一战，四年。

四年时间里，联军与倭寇有胜有败，你退我进你进我退，反复的对抗之中，迎来了战争的拐点。

铜陵，这座当初倾注了岳扬笙大量财力，由他最引以为傲的儿子岳行豪以及与邵弈北一起享有“南北双雄”之称的“南雄”岳行川共同合力打造的江南乃至全国首屈一指的军事基地，在浴血奋战四年之后，迎来了它最骄傲也最严峻的考验。

邵弈北坐在沙盘前，闭着眼睛捏眉心，韩梓珺推门进来，瞧他疲惫地样子，便站在他身后帮他按肩膀。

“人都送走了？”邵弈北顺势仰过头，靠在椅背上。

“走了。方大哥马上启程，让咱们等他的消息。最迟二十日，一定有援军赶到！”

邵弈北睁开眼睛，无声地点了点头。伸手将她放在自己肩膀的柔荑握住，拉她坐在身边的椅子上。锐利的眼睛布着红血丝，直直看进她心里，暗哑着声音缓缓道：

“梓珺，你也走吧。”

韩梓珺扬了扬眉，无声地摇头。

邵弈北拉着她的手，目光移向窗外清冷的冬，眯着眼睛抿起嘴唇。两道硬挺的眉，锁在一起，如同此刻纠结的内心。

“梓珺，我不骗你。这一仗，我没有把握。”

“我懂。”

邵弈北回过脸，目色复杂地望着她。是啊，她懂，如何会不懂。

四年前，他抱着一颗“血债血偿”的心，联合了中央ZHENGFU组成了“抗倭联军”。本以为短则半年，长则一年的仗，却一打，就是四年。

倭国的军事势力着实不容小觑是一方面，联军中的种种问题，也是不容忽视的客观因素。

中央军作战经验匮乏，整编的北军、景军、裕军、中央军、地方军阀、土匪个股势力实力参差不齐，作战意图领会程度、效果不一而足。

开始大家都憋着一股劲，还勉强可以用“团结”二字弥补各种不足，但日子一久，各种问题、矛盾便统统暴露出来。

时至今日，邵弈北这个“联军总司令”已经是名不副实。他麾下的，不过还是本家的北军以及联姻之后归于他指挥的景军。

加之连年征战民不聊生，军力消耗巨大，补充不足，应对虎狼之势的倭国，便颇为勉力。

与此同时，倭国占据了江南的大部，开始使用“以战养战”的作战思路，导致这场仗越打越久，越打越胶着。

屋漏偏逢连夜雨，江南鱼米之乡都成了倭国的囊中之物，偏偏今年江北夏涝冬寒，农业损失巨大，部分省份甚至颗粒无收！流民之患已成了江北最大的问题，又有多少精力、财力支撑那么大的战争消耗呢！

铜陵一役，是邵弈北迫不得已之下做出的决战选择。倘若赢了，南下拿下“江南粮仓”之称的关山郡，联军尚能喘息一下，伺机再战。

而若输了……倭国必将会以铜陵为据点北上。届时缺枪少炮，甚至连肚子都吃不饱的北军，必然会惨败，而后为了保护手无寸铁的百姓不得已，选择与倭国和谈。

邵弈北自认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，可谁又敢保证，和谈之后的倭国，不会在江北再次上演一场惊世骇俗的大屠杀？！

邵弈北派了苏木去西洋，要联合不列颠、法兰西等国家一起讨伐倭国。同时将目前北军金库中最后的金条换成飞机、枪炮、弹药。

而方翰森，则必须说服中央ZHENGFU在十五日之内将驻扎在西南边境的部队以及远征军全部调派到铜陵。不然，邵弈北就算有天大的本事，也仅仅能守城五日！

二十日，便是他邵弈北仅仅能保证的最后期限！

想到这一切，邵弈北的眉头锁得更紧。握着韩梓珺柔荑的手，加重了力气。“梓珺，为了孩子们，你必须走！”

韩梓珺看着他，伸手捧起他的脸，倾了身子，在他眉心深深地印下一吻。“有件事告诉你，弈平、依岚、妞妞跟小葫芦，我都托付给方大哥了。他们这会，已经离开宁城，奔赴陵州了。”

邵弈北一愣，紧绷的肩膀渐渐软塌下去。他无可奈何地笑了一声，双手握住她的手：“韩梓珺啊，你什么时候能像个女人，老实听我一次话呢！”

四目相对，韩梓珺眉眼一弯，钻进了邵弈北怀里，跪在他身边，由他紧紧拥着自己。“你都还没娶我，凭什么要求我老实听你的话？”

搂着她的胳膊微微僵了一下，邵弈北沉默了一会，才终于叹了口气：“待这一仗赢了，我一定给你最风光的婚礼！”

怀里的人浅浅笑着钻了出来，三十岁的年纪了，还像少女那样眨着眼睛伸出小手指：“拉钩？”

“拉钩！”

两个手指交叉在一起，加起来都六十几岁的人齐声念着小孩子的誓言：“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……”

然而誓言，似乎就是用来打破的。当倭国的飞机一次又一次盘旋在铜陵的上空，扔下一枚又一枚*，当联军的士兵尸体堆叠成山，一具具埋在铜陵的泥土中，邵弈北在防空洞内画下第四个正字的最后一笔。

整整，二十日了！

“报告总司令，倭军的进攻已经击退！302高地守住了！”杨威在摇曳的灯光中灰头土脸的走进来，红着眼睛向邵弈北行了军礼，报告道。

“伤亡呢？”

“……”杨威皱着眉没做声。邵弈北便又问：“伤亡呢！”

“报告总司令，73团……”

“73团怎么了！”

“73团，除了73团长派回来整修电话线的通讯兵跟四个重伤员，包括团长邱志国在内，全团全部阵亡！”

73团团长邱志国是江北大学第一届最优秀的毕业生，先就读于讲武堂，后进入江北大学主修国际关系。毕业后参军入伍，是被当时的大帅邵振邦亲口授予荣誉军衔的，堪比江北新生代最优秀指挥官的代表。

而他今年，也不过二十六七岁的年纪！

邵弈北闭起了眼睛。片刻后，哑着声音问杨威：“现在谁在指挥部？”

杨威顿了顿，答道：“第七军军长*林。”

邵弈北的眼睛猛地睁开，盯着杨威看了很久，终于还是一字一句坚定有力地说了出来：“传我军令，令第七军军长*林誓死守住302高地！地在人在，地丢，人亡！”

杨威的眼中落下两串混着泥土的眼泪，他郑重向邵弈北行了军礼，哽咽地向他回答：“属下遵令！总司令，属下请求与杨军长一起驻守302高地！”

摇曳的灯光，忽明忽暗，照着杨威脸上斑驳的尘土与泪痕，让人看着滑稽又痛心。邵弈北在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，上前去，亲手擦去杨威的泪，脸上的脏。

“杨威，做军人，保家卫国是分内之事。你父亲是极为优秀的军官，他懂得肩上的勋章担负的责任。希望你也能懂得这份艰辛与荣耀！”

杨威再一次扬起脸，年轻消瘦的脸上有分明的轮廓。一双眼睛湿润着，在明灭的灯光下分外明亮：“是，总司令！属下愿意与父亲一起上阵杀敌，保家卫国！”

邵弈北看着他，想起当年在宣城，为了他哥哥杨铭，杨威跟韩梓珺双双被关进监狱的那一幕。才多久，这个喊着“停课，抗战”的半大小子长这么大了！

才多久，他都能从他父亲口中那个“欠揍的小崽子”长成了今日可以与父亲并肩而战的男子汉了？

邵弈北想留他，想帮*林留下这棵前途无量的好树苗。可天知道倭国会不会今夜就炸了这铜陵，会不会下一秒，他邵弈北就横死在倭国的枪炮之下？

终于邵弈北抬手，拍拍他的肩膀，微微点了点头。杨威的泪又一次涌了出来，对着邵弈北恭敬地深深鞠了一躬之后，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。

看着他的背影，邵弈北忽然觉得疲乏之极。他下意识想去掏烟盒子，却在口袋里，摸出一枚怀表。打开怀表，年轻的肖云山与妻子并肩笑的那么安宁。

“来人，”邵弈北对警卫员道：“我去歇会，有军情立刻跟我汇报，不得延误！”

傍晚时分，邵弈北披着厚厚的大麾，踏进了他在铜陵指挥部内那处勉强称为“家”的地方。之所以为“家”，因为那有个等他回去的女人。

韩梓珺在拒绝了邵弈北为她准备的位于军队后方的宅子，搬进这个地方的时候，曾对他说：“都是军人，哪这么多毛病。何况，有你的地方就是家。”

邵弈北靠在房门口，犹豫了好久，还是将打火机塞进了口袋里，只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，并不点着。

他这辈子，曾做过无数个决定，看过无数次生死。他以为，生离死别这种事情，早已经不会引起他的丝毫感情波动。但却在此刻，连走进去，面对她的勇气都欠了几分。

可笑吧，可笑啊！

韩梓珺出来打水，瞧见站在门外吊着眼深深望着自己的人，心猛地跳漏了一拍，片刻的失态之后，便迅速调整情绪，露出往日的淡然模样朝他走了过来。

“回来了不进去，在想什么坏事？”

邵弈北挑眉笑了，搂着她问：“叫我早回来，有什么鬼主意？”（未完待续）